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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转帖] 李克曼:汉学家的骑士精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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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11-12 14:55:15 |显示全部楼层
http://history.orientalpatek.com/newsdetail.aspx?id=943
《东方历史评论》


李克曼(Pierre Ryckmans)去世了。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,这个名字显得十分陌生。即使对于熟悉海外汉学研究的人来说,这位在澳大利亚执教、生活在比利时的汉学家也像是一个拒绝被分科、被定义的异类:他好像曾经是一个当代中国研究学者(scholar on contemporary China),又因为翻译过论语,也可以被看作是古典意义上的汉学家(Sinologist);他钟爱中国的古典文化,把石涛的《画语录》翻译成法文,并加以评注,自己也画国画,写书法,还教他的澳洲学生打太极拳,但他也喜欢鲁迅,称鲁迅是“花园里的野草”,“冰原上的火焰”;他以自己对中国的研究在西方闻名,也一直在大学里讲授中国文化,可是他自己的作品却有不少和中国无关,他所著的小说《拿破仑之死》在普通读者和文学鉴赏家那里都受到好评,“失败的小说家”这个头衔,看来是不适合李克曼了。

多才多艺有时只是对于业余的一种美化,夸夸奇谈也能制造知识渊博的假象,在这个专家盛行的年代,我们有时不敢,也不愿意相信一个人可以如此全知全能。李克曼是一位诗人,画家,小说家,文艺批评家,汉学家,当代中国研究者,最后,他还是一名骑士(Knight)。上述所有的称呼,包括最后一个,都不是官方授予或业界指定的头衔,而是对他人生的真实描述。在这些领域中,他的创作都博得了同行的尊重。澳大利亚重要的知识分子菲利普·亚当斯如此描述李克曼:

他对所有事情都非常在行:他是陆克文的老师;他写了我认为最重要的关于中国的书(Chinese Shadows);他可能是澳大利亚知识分子中最见微知著、也最复杂的一位;在他面前,我们中再自我和骄傲的人也会感到敬畏。

敬畏是一种严肃的感情,我们已经不怎么在日常的评价中使用这个词了。现在我们更倾向于一种懒人的态度,点个赞,表下态,最多是喜欢,“粉”一下某个人。敬畏之于喜欢,就好象奇迹之于魔术,《蜀道难》之于四川三日游,交响乐之于手机铃声,是无从类比的。对于李克曼,我们可以把他当作一个天才,一个会用英法两种语言写作的作家,一个多才多艺的汉学家,一个聪明健谈的老头,去喜欢他;但是对他有所敬畏,却必须理解他无从归纳,甚至无法言说的一面。如果勉为其难的去概括阅读他的感觉的话,我们也许可以把他称作一个“堂吉诃德”式的历史学家——如果这个称呼显得太突兀,那么,也许我们可以说,他是最具骑士精神的历史学家。

没有多少人真正读过《堂吉诃德》这本小说,当然,也没有多少人,特别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,承认自己没读过《堂吉诃德》。假以时日,李克曼的作品也可能遭受同样的命运,没有多少人真正阅读他,但也不敢说自己不知道李克曼这个人。虽然没多少人读过《堂吉诃德》的原著,但是堂吉诃德的形象是广为人知的:这是一个患有妄想症的理想主义者,竟错把风车当作敌人,徒劳的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击,最后被现实的对手们百般羞辱,但是还做着自己的骑士梦,直到死之前才真正反省和忏悔。这样一段描述,虽然是来自于教科书和流行文化里的刻板印象,可是却和长篇原著要说的故事差得不太多。毫无疑问,在塞万提斯笔下,堂吉诃德是一个失败者。李克曼这样一位天才的汉学家,和这个失败者典型的小说人物,又怎么能挂的上钩呢?

曾几何时,我们还能够接受“光荣的失败”,我们也不曾把成功当成是人生唯一的目标;“堂吉诃德式的”努力,既可以是对于勇气、真诚、正义感的赞扬,也可以是对于注定要失败的行为的贬损。1955年,当年轻的李克曼第一次来到中国的时候,他就开始了一段堂吉诃德式的人生旅程。首先,他立刻爱上了这个国家,当被问及到底喜欢中国的哪一点的时候,他毫不犹豫的回答“Everything”。他被北京的城墙和城楼深深震撼,那种几何带来的壮观和威严是比利时小镇居民无法想象的;在香港学习期间,他的中国室友把他们蜗居的斗室命名为“无用居”,他因此迷上了庄子和中国的经典,当然还有那龙飞凤舞的书法。他放弃了原来学习的法律和艺术史专业,一心开始学习中文,在台湾,香港和新加坡度过了很长一段学生时光。他对于中国的着迷,真像堂吉诃德对于骑士小说的着迷程度:“他如此喜爱阅读骑士小说,以至于他忘记了打猎、甚至是照顾自己的庄园。为了买更多的骑士小说,他甚至蠢到卖掉自家的玉米地……最终,他一天到晚躺在骑士小说的书堆里,从早到晚的看书,最后看到脑经迟钝,疯疯癫癫。”

在他更加成熟的岁月里,他目睹到自己喜欢的那个世界正在经历毁灭:北京的城墙被逐渐拆除,这个国家禁止传授自己的经典,甚至毁坏了自己最灿烂的艺术作品,最好的知识分子有些自杀了,有些不能创作了。于是他开始用笔记录下这一切,当许多西方学者带着困惑和好奇打量文化大革命的时候,他已经写下了《主席的新衣》这一作品,因为担心出版后被禁止再踏足中国,他给自己起了西蒙·莱斯(Simon Leys)这一笔名,来自于谢阁兰(Victor Segalen)1922年出版的小说《勒内·莱斯》,那本书是关于一个比利时的孩子成为光绪皇帝朋友,参与清朝宫廷政争的故事。显然,他已经把自己当作说出了历史真相的那个孩子。

李克曼曾说,拆毁北京的城墙是一种“对于神圣的亵渎”。对他这样一个天主教徒而言,这已经是最严重的字眼。北京的城墙为什么神圣的呢?在城墙的设计者看来,这样一组建筑并不仅仅一种防御,同时也是一种对于天下规制的象征。对于下令拆毁城墙的人而言,也并无完全是因为城墙阻塞了道路建设,影响交通,而是因为旧制度业已崩塌,其象征也应该被摧毁。必须先摧毁历史才能创造历史,中国近代以来的革命者们都抱有如此的想法,虽然在手段上有轻重之分。但是近代中国历史的最大吊诡之一,就是历史的遗产往往先于历史被摧毁了。北京拆掉了象征着皇权统治的城墙,可是皇权统治的诸多积习,却没有因为城墙的倒下而消失,有时候反而是加强了。对于城墙,李克曼并没有那种浅薄的、怀旧式的悲伤,真正使得他愤怒的,神圣的所有秩序和美感被打碎了,但神圣的迷信和盲从被保留了下来。这是对于神圣的亵渎。

面对这样一种亵渎时,一个人可以假装的若无其事,也可以表现的更加有勇气和尊严,面对残酷的真相。不过,有勇气承认真相是一回事,把呈现真相,重塑过去当作终身的志业是另外一回事。前者常常被称赞,后者则更常被看作是理想主义、不切实际,而且更容易遭到奚落和嘲弄。再者,如果中国人自己都要刻意毁坏自己的历史文化,一个外国人又能做些什么呢?冷眼旁观似乎是最自然的选择;李克曼却做了一个“堂吉诃德”式的选择,他用笔作长矛,冲向了自己的风车。

这架风车并不是那些可以毁坏中国历史和文化的人 - 那些是实实在在的乡村恶霸,虽然强大,但是终归是确凿的敌人,有战而胜之的可能性。风车是虚幻的敌人,也是不可能战胜的。对李克曼而言,他的风车是那种对于优雅和精致的不屑和厌恶态度,是一种“反审美”情绪。对于这种态度,他曾经讲过一个生动的故事:他习惯于在嘈杂的咖啡馆写作——嘈杂可以帮他集中注意力。在堪培拉的一家咖啡馆里,广播里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,店内也是熙熙攘攘,不过,突然广播节目被人调到了另一个台,正在播放的是莫扎特的单簧管五重奏,优雅的声音瞬间流泻而出,这时所有人“仿佛堕入了炼狱,没有一个人说话,互相奇怪的打量着别人”,终于,“那件让所有人放松的事情发生了”,一个靠近收音机的人站起来换了台,不再是莫扎特,而是小广告和社会新闻。“每个人又可以舒服的忽略这些噪音了。”

人们是不能欣赏莫扎特吗?李克曼不这么认为,恰恰相反,李克曼认为人们正是因为能够欣赏莫扎特之美,所以才一定要关掉它。人们有一种毁坏美的原始欲望,这种欲望不仅仅是在艺术领域,在道德伦理领域也是如此。“他们想把每个人都变得最坏,消灭、诋毁我们身边所有的光辉和美感,这是人性中最让人悲哀的一面。”人性中的这一面,才是李克曼的风车,而人性中的这一面,在现代中国的种种运动中,被反复鼓励,宣扬,最终造成了粗鄙的全面胜利。

一个天才的灵光对抗一个世界的粗鄙,这注定是一场失败的战斗。同时,这是一场堂吉诃德式的战斗,是一场用“巨大的渴望”对抗“渺小的现实”的战斗。李克曼在这场战斗中,几乎用上了自己成年的所有时光,从70年代初到他去世前,他一直在英雄般的战斗着,尽管,这个世界早已用各种方式击败了他。1986年他曾经如此描述来到中国的感受——

在中国,除了极小数量的一组组知名古迹(它们的“古”亦仅是相对的)以外,吸引受过教育的访者注意力的却是“过去”的巨大缺失。大多数的中国城市,尤其是那些古老的都城,或极负盛名的文化中心,今天所展示的面貌都并非是崭新的或是现代的,但同时也怪异地缺乏任何传统文化的品质与个性。

如果他在2016年再访问中国,相信他会更加惊讶这片土地上的变化,古迹不仅是消失了,而是被丑陋拙劣的现代仿制品取代了。面对簇新的千年古庙,金碧辉煌的百年佛像,不知李克曼会做何感想?我们不仅仅忘记了传统中国的祖先,现在连鲁迅这样现代中国的先人都要放弃和遗忘。看上去,李克曼三十多年的努力,不仅不能对抗今日的中国,和今日中国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联系。

奇妙的是,最恰当地描述李克曼和他作品的现代的命运文字,是他自己转引Van Doren评价《堂吉诃德》的话:

一位年届五十的老绅士,无事可做,给自己发明了一项职业。那些他身边的人,还有村子里的人,都认为这完全没有必要。老绅士有自己的产业,喜欢打猎,对于家里人和村里人来说,这些就是他的职业,而且他该对自己生活的闲适心满意足了!但是这位老绅士不满意。当他自己出门去追寻自己的事业的时候,无论在国外还是国内,都有人觉得他不是很奇怪,就是真疯了。他三次出门远游……每次都是在极度疲劳中不得不回来,因为他所从事的是艰苦的事业;在第三次回家之后他病了,躺在床上,他立下遗嘱,忏悔了自己的罪,承认了整件事请是一个巨大的错误,然后死了。

李克曼死了。传统的中国和其灿烂的文化也奄奄一息了,他没能从风车和恶棍的手上拯救她。不过他真的失败了吗?四百年来,《堂吉诃德》的读者们从来也记不住那些恶棍们的名字和特征,更别说从这些恶棍或是风车身上得到什么启发了。相反,每一个读过《堂吉诃德》都记住了我们故事的主人公,这位有骑士精神的失败者。他每每从纸页间骑着瘦马,向我们缓缓走过来,我们仿佛看得见他头盔上闪耀的亮光;他和自己的追随者桑丘的雕像在世界各地耸立,启发着如李克曼般的后来者们。最后,让我们用李克曼先生自己的话,送别这位具有骑士精神的失败者:

成功者改变自己以适应这个世界;失败者总是尝试改变这个世界来适应自己。因此,我们这个世界的所有进步,都依赖于失败者。

方曌
于8月12日凌晨
I; the summer
I; the ebony
I am the dreamer
匹夫校力, 亦何所至, 无疆土之可贪, 无城郭之可利, 无金宝之可欲, 无权柄之可竞, 势不能以合徒众, 威不足以驱异人, 孰与王赫斯怒, 陈师鞠旅, 推无雠之民, 攻无罪之国。
儒者曰:‘天生丞民而树之君’。岂其皇天谆谆言?亦将欲之者为辞哉。
“把安稳看得比自由更重要的人注定要当奴隶。”——亚里士多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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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才是以血肉有限之躯入无穷境之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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